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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里的一场河洛大鼓
来源:牡丹2019年4期 作者:尚培元 日期:2019年03月13日 点击量:
 

 

腊月二十三,是祭灶的日子。金环觉得,祭灶,是一种仪式。仪式,是庄重的。

按照年俗,这天也叫“小年”。“小年”,是“大年”的序曲,序曲奏起,过大年,就像一道隐约的彼岸,在朦胧的前方诱惑着,等待着。这时的金环,心头就会萌动起一种殷殷的期盼,萌动起一种浮躁的煽情的腊月的味道。这味道,其实就是人们期盼的过年的味道。

祭灶仪式,是在晚上,可这会儿,天刚过午,金环就忙着炸馃子了。除了炸馃子,还要炸糖角和麻花,这些是祭灶的供品。祭灶,不光要摆祭灶糖,还要摆供品,烧香,作揖,磕头,还要为来年许下一个美好的愿望。腊月里的每一件事情,金环都是认真的,虔诚的。祭灶,除尘,贴门画,守岁,拜年,走亲戚,传统年俗的仪式感,从未在金环记忆里失落过。祭灶的供品,从不用买来的现成的点心,金环都要亲手做。做供品的面,头天就已和好,现在已经暄腾地发开了。金环束上围裙,把面倒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地揉。半盆麦面,经过金环的手,被揉得筋道而光滑,瓷实而发亮。一只只馃子,一个个糖角,一根根麻花,在金环灵巧的手里变幻出来,摆在案板上,在冷静的空气里,散发着醉人的香味儿。金环把油锅放在火上,油要烧热,还须等待,在这片刻的闲暇里,金环心里忽而涌起一股兴致,就拿小擀杖在案板上随意敲了两下鼓点,不由唱了两句河洛大鼓:“家家的灶爷都姓张,二十三日上天堂。”

金环又拿小擀杖点击了两下鼓点,忽而就想,要是春红在这儿,给我拉弦伴奏,该有多美。

金环和春红,是师姐妹,也是一对“说书”的好搭档。她们说的书,是流传在洛河两岸的“河洛大鼓”。金环说唱,春红伴奏,累了,还可以互换一下。金环拜师学艺的时候,春红已经跟着师父四处演出了。因了这河洛大鼓,两人一先一后嫁到这个村子里。金环住村南,临着洛河,春红住村北,靠着邙山,一晃二十多年,两人的关系也愈加亲密了。

洛河是发源于陕西洛南县的一条河流,流到这儿,从邙山脚下汇入黄河。洛河与黄河,这两条古老的河流,并肩携手,共同滋养着这块儿活色生香的土地。邙山不是山,是一道苍莽巍峨的黄土岭,西起洛阳,蜿蜒如一条黄龙,盘卧在黄河南岸,在这里高高昂起龙头,看黄河洛河在此交汇。龙头下的黄土里,天生一块百丈见方的褐色巨石,北魏时雕刻出三处石窟,叫作石窟寺。绕了寺院,形成一处村落,就叫寺湾村。村庄很小,鸟巢一般,村人们依了邙山,挖了窑洞,零零散散居住着,坡上一家,沟底一户,寥若晨星。村子有秩序地走着,跟日子同步。如今,人口涨河了,小村变成大村,有人搬出窑洞,盖了房屋,也有人建了楼房,沥沥啦啦盖出两里地,直到洛河边上。开了窗子,就能望见河里的帆船。跟以前相比,村子热闹了,但这热闹里,多了些凌乱无章的现代气息,少了以往水岸乡村的诗情画意。

金环一直叫春红姐,也不叫师姐,就叫姐。春红比金环大五岁,已经在三十九岁上徘徊好几年了,却总也不去突破四十岁大关。徘徊来徘徊去,弄得金环都要撵上跟她同岁了。

女人,是很在乎年龄的,而春红,似乎又格外在乎。春红老是说,年龄一大,就没人请咱说书了,谁愿意听一个半老徐娘说书呢?金环并不这样想,她认为,说书,跟年龄没有半毛钱的关系,人家主要看你唱得怎样。金环记得,以往的日子里,只要扎下书场,听众就不会轻易放你走,“活儿”多时,两人一唱就是一个多月,想走都走不了。可现在,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听了。这也难怪,电视普及了,网络普及了,手机普及了,想娱乐,动动手指就中了,谁还会傻不愣腾坐在那儿听你唱这破书呢?

早些年,一入腊月,请说书的一场接一场。乡村人家,婚丧嫁娶,生日满月,升学盖房,祝寿医病,甚至寻找丢失的东西,都是要许愿的,如愿以偿了,又需还愿。还愿时,不演电影不唱大戏,请来说书艺人唱几场书,这书,就叫“愿书”了。办白事,叫“丧书”。祈求平安,叫“平安书”。娶媳嫁女,叫“红书”。小孩儿满月吃面,叫“面书”。老人做寿,叫“寿书”。还有“挂匾书”“立碑书”“升学书”“谢礼书”,乡村人但凡有事,都离不开说书。腊月,是说书艺人繁忙而快乐的好日子。

想到这些,金环不由轻叹一声,说唉,都到年根儿了,咋就没人“写书”呢?

“写书”,是古语,也是行话,是从“写戏”借鉴而来的。写戏,就是戏班联系演戏,也叫承戏。早年间,承戏人手拿一支茅杆,或背一个木偶,在集市庙会、酒肆茶坊、饭馆门口揽活儿。遇人请戏,便就近在茶社饭店坐了,细谈演出的时间、地点和戏价,一经谈妥,便写下文书,折叠成扇状,拿剪刀从中剪开,双方各执一半,凭着文书演戏,也凭文书结账。演戏的一切事宜都写在文书上,就把请戏称做“写戏”。后来,说书行借鉴这种说法,也把雇请说书称为“写书”了。在民间,直到现在还保留着这种说法。

油锅热了,金环把一只馃子丢进去,“滋”地,馃子被热油翻卷着,渐渐黄了。捞出来,又丢进去一只,金环拿筷子拨弄着,忽然就埋怨起春红来了,今儿个忙成这样,咋也不来帮帮我呢?这样说着,自己倒先笑了,又自语说,你家祭灶,人家就不祭灶么?人家肯定也在家里忙著呢。

话音刚落,忽听院子里有人喊,金环!

金环一惊,夹着的一根麻糖差点儿掉落。待看清是春红,便嗔怪说,哎呀你吓死我了姐。

春红抓着一把瓜子,“咯咯”嗑着,见金环惊慌的模样,“扑”地吐出一瓣儿瓜子皮,吃吃笑了。笑过便说,来来,姐帮你。

春红把瓜子装进兜里,腾开手,上去就往油锅里丢馃子。金环守住油锅,馃子,糖角,麻花,黄了,熟了,焦了,捞出来,放进盘子里。

金环夹起一只馃子,递给春红,说你尝尝,看我手艺咋样。春红接过,轻轻放回盘子,说可不敢,老灶爷还没尝,咱怎敢先吃?金环又把那只馃子单独夹到一边,说算了,不用这只祭灶了,要不,倒显得咱心不诚了。春红说噫,俺婆婆也老是这样说。

金环又说,今儿个都二十三了,你家不忙?

春红说,有俺婆婆哩,她啥活儿都不叫我插手。

看你婆婆,多心疼你。

心疼我啥?她是嫌干不好,说我只会拉弦子说书!

拉弦子说书咋啦?我看也没啥丢人。

她愿说啥说啥去,谁还能挡住不叫咱說书?

金环轻轻点下头,迟疑一下问,他,咋样?

春红知道,金环问的是,丈夫现在是不是还支持她说书。春红冷了脸,怨声说,他们一家人,都反对!

说到这些,两人觉得无趣,就都沉默了。眼下,说书的行情一路下滑,喜欢听书的人越来越少,一年也唱不上几场。有心搁下不再唱,可又怎能割舍得下呢?金环的情绪忽地沉了下来,低着眉,不由叹了一声说,咋就没人写书呢?

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,一曲坠胡演奏的曲牌《大起板》响了起来,那是金环从网上下载的手机铃声。金环拿过手机,看是生号,犹豫着,不想接。

春红却玩笑说,哎哎,我躲出去,别是相好的电话,叫我听了不好。

金环说,去去去,开着免提,让你听真切。

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,刚“喂”了一声,春红就拿眼睛朝金环瞟了一眼,嘴角一翘,露出不怀好意的坏笑。

不过很快,春红就听明白了。

男人打过招呼,接着就说,俺是洛口村的,腊月二十七,想写场书。

金环跟春红眼神一碰,竟撞出了惊喜的火花。

金环抑制住兴奋,问,二十七啊?

男人说,我知道,该过年了,可这事儿,不管咋说你得帮帮忙。

金环还没有说话,春红却急火火说,去,二十七也去!

男人又说,俺爹今儿个晌午咽气儿了,不敢在家停放“一七”,怕耽误过年,只停五天,二十七下葬,到时候,得写场书唱唱。

金环又问,丧书啊?

男人说,我知道,白事儿不吉利,可这事儿,不管咋说得帮帮忙啊。

春红又急火火说,去,丧书也去!

相比,金环倒还沉得住气,直到这时,她才说,那就,定下吧。

男人说,中中,定下定下。

春红却插话说,日子定下了,谈谈书价吧。

男人显然听见了春红的话,就问,多少钱一场?

春红扳过手机,大声说,老规矩,五百。

男人说,噫,咋恁贵?

金环接过话说,你看,按白事儿的规矩,头天晚上灵棚下唱一场,第二天出殡再唱一场。俩人,两天,跑两趟,还能剩下多少钱?

男人用商量的口气说,三百,中不中?

金环说,三百,太少了,除了车费,不知一个人能不能分到一百块钱。

男人却坚持说,三百吧。

金环耐着性子说,年根儿的事儿,加一百,四百咋样?

男人似乎在犹豫,但最后仍然坚持说,三百吧。

金环就说,哎呀你这人,咬定三百不松口了!

男人的口气软下来,央求说,大姐,这事儿您得听我的,就三百吧。

金环见拗不过,就说,那,别挂电话啊,俺商量一下。

春红递个眼色,小声说,答应下吧,好赖是个活儿。

金环没有马上答应,三百块钱实在太少,她想再跟电话那头的男人拉拉硬弓,再谈谈价钱。春红却怕她跟人家谈崩,把弓拉断了,忙用眼神止住她,压着声音说,答应下吧,咱都多长时间没有唱了?你想把人憋死呀你!

金环又何尝不是如此迫切呢?她的喉咙早就忍耐不住了,可这么低的书价,让她感到失望和寒心,感到艺人的可怜和凄凉,也感到河洛大鼓处境的悲哀。金环忽然就不想再讨价还价了,她觉得,在书价上一味地争来争去,是对河洛大鼓的不恭,也是对河洛大鼓的亵渎。

金环妥协了,无奈地对着手机说,那就,这个价吧。

男人像是有些不放心,说你们,同意了?

金环说不同意咋办?你的话,就是圣旨。

男人说,理解点儿啊大姐,无论如何,得帮这个忙。

金环说,那你过来,写个协议吧。

男人有点儿感激,就温和地说,大腊月的,穿白戴孝去家里不合适吧,协议,免了。

金环说,写书写书,不写协议,算啥写书?

男人说嗨呀,都是在街面上混的人,还能说话不算数?

金环说,写协议,也是规矩。

男人说,信不过我是吧?谁还能拿这种事儿开玩笑?

金环说,三百块钱的事儿,不值当开玩笑哟。

男人又说,要是遇见耍赖的人,写了协议也白搭。

金环说,也是,要是不方便,就不写吧。

男人说对嘛,相互信任嘛。

金环说,那咱就算订下口头协议了。

男人说声“好”,就挂了电话。

书虽然写下了,金环却高兴不起来。她缓缓收起手机,莫名地,又叹了一声。

春红想说,三百就三百吧,总比没人写书强。可这话,春红却没有说出口,她看着火上的油锅,也叹了一声,说咱炸馃子吧。

这时,男人的电话又打过来了。

金环的心忽地就提了起来,她不知道男人为何又打来电话,反悔了么?不唱了么?反正连个协议也没写,人家要毁约,谁也没办法。金环看着春红,春红也紧张地看着她,似是在说,接电话呀你!金环手指抖动一下,就接通了。

男人在那头问,大姐你是不是嫌价钱太低?

金环不明白男人的意图,迟疑着说,低就,低吧,谈妥的事儿,就不要,反悔了吧。

男人却说,是这样,三百块钱呢确实不多,要不,头天晚上不唱了,二十七出殡,来唱一场就算了。

金环试探着问,那书价,变不变?

男人说嗨呀,变啥变?三百块钱值当变来变去?

金环刚想说一句感激的话,还没说出口,却听见里面一阵嘈杂,一阵闹闹嚷嚷,像是有人请示男人什么事情,男人说着“就这就这”,“咯”地,挂了。

金环忽而觉得,这个“写书”的男人,是那样可信,那样可爱。她甚至想,这场丧书,一定要唱好,唱热闹,要对得起听众,对得起男人,对得起写书的这家人,也要对得起那逝去的人,还要对得起这三百块钱的书价!

金环忽然就有些按耐不住了,她感觉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痒,直想跑到院子里,放开喉咙,大声唱上一段河洛大鼓,把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兴奋释放出来。

金环出生在洛河南岸的南瑶湾村。

诗人杜甫,也出生在这个村子里。

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。诗圣杜甫诞生在笔架山下的那孔唐朝的窑洞里,杜甫的诗,浸润着金环诗意的童年。杜诗,朴实,易懂,怀抱苍生,平平仄仄的诗韵,描述着百姓的生活和命运。金环的家,也在笔架山下,如果穿越回唐朝,金环跟杜甫肯定是两户和睦相望的邻居。金环喜欢笔架山,喜欢邻人杜甫家的那孔窑洞,也喜欢窑洞门前的那棵枣树。幼年的杜甫,常常爬上那棵枣树摘枣子,幼年的金环也爬过。枣树很干瘦,跟瘦弱的诗人一样瘦骨嶙峋。秋天,满树的红枣,是一片红红的眼睛,就像诗人行走在难民队伍里,动不动就泪眼婆娑。杜甫就是这棵枣树,瘦而倔强。杜甫的诗,也像这棵枣树,有时葱茏,有时铁硬。

高中毕业那年,金环还不满十八岁。在爹娘眼里,还是个孩子。过完燥热的暑假,爹想让她再复读一年。金环也有这个想法,今年没考好,明年再考一回。金环心里,不仅装着一所大学,还装着繁盛的唐朝,装着忧愁的诗圣,装着悲壮的杜诗。金环曾经幻想,在一个秋天的午后,坐在那孔窑洞外面的阳光里,把胸中的诗句拿出来晾晒。金环的青葱岁月里,也有诗和远方。

那年夏天,笔架山下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说书艺人。男的是师父白妮,洛河北岸寺湾村说书艺人。女的是徒弟春红,给师父拉弦伴奏。师父看起来很忧郁,也很儒雅,徒弟则显得很清秀,也很清新。

洛河沿岸的村子里,除了偶尔唱一场戏,演一场电影,更多的是听说书艺人唱河洛大鼓。流传久远的河洛大鼓,是乡村的流行大片,是农家院的通俗音乐,是农人最普及的精神娱乐。这风行在乡间村野的河洛大鼓,金环小的时候,也常跟爹去听。金环坐在爹身边,坐在爹给她搬来的小板凳上,说书艺人的一吟一唱,一招一式,在她幼小的心灵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
在金环童年的记忆里,每逢年节或是农闲,笔架山下,打麦场上,暮色降临了,树枝上挑起一盏马灯,灯下搁一张方桌,伴着一把悠扬的坠胡,随着一面咚咚的书鼓,和着一对叮当的梨花板,一位说书艺人且说且唱,且哭且笑,一声粗犷,一句激昂,给乡村带来了喜悦和娱乐。男女老少,走出家门,来到书场,或站,或蹲,或坐,暂且忘却了田间的庄稼农事,忘却了家中的柴米油盐,忘却了憋闷在心内的愁苦烦忧,只专注于说书人讲述的忠奸纷争、侠义情仇的故事里。

若论喜好听书,谁也比不过爹。因了这个缘由,那两位说书艺人就被安排在金环家里吃住了。

许多老艺人说唱的书,爹几乎都听过。听过崔坤、杨二会的书,听过陆四辈、段界平的书,也听过尚继业、牛惠玲的书,还听过白妮师父的书。爹听过的书目也很多,有《包公案》《济公传》《呼延庆打擂》,有《鞭打芦花》《劈山救母》《三兄弟哭活紫荆树》,还有《烈火金刚》《林海雪原》《双枪老太婆》。爹说过,那些公案、剑侠、袍带书,演义、神话、忠孝、贞节书,不光是叫人听的,也是叫人想的。夜里,躺在床上细想,书里有忠臣良将,也有礼仪廉耻。这书,是叫咱跟着学,照着做,当好人哩!

晌午过后,日影渐渐西移,高高的笔架山下遮盖着一片厚厚的荫凉,在几株挂着青青果实的枣树下,白妮师父扎下了书场。爹早已占好了位置,還在他的凳子旁给金环安放了一只小板凳。金环却不去坐,她长大了,不愿坐在爹身边听书了,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听书。自己听书,也能听懂许多内容呢。可是那个夏日的午后,金环却记不清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。她并非是埋怨说书师父唱得不好,而是怨恨自己没有用心听。那个下午,金环的心,有些烦乱了。

晚饭时候,金环给师父拿馍,给徒弟端汤,殷勤地侍奉着。师父吃得很慢,也很斯文。跟大多说书艺人一样,师父不爱说话。不说话,并不是无话可说,相反,师父有满腹的话语,满肚子的故事。不说话,也不是不会说,师父有自己的语言系统,不说则已,一说就有独特的表达,一说就是大江东去的说唱。饭端给饥人,话说给知人,师父是在等待,等待能够理解、喜欢倾听的听众。听众是艺人的衣食父母,这是河洛大鼓传承百年的精神遗留。

百年前的河洛大鼓还不叫河洛大鼓,曲调也不是现在的曲调。那时的曲调,是流传在洛阳一带的“琴音”,高雅缓慢,庄重肃穆。据说这曲调是从宫廷里传出的,又称“宫廷琴音”。这琴音一从流入民间,说唱艺人便依曲填词说唱了。语句文雅,旋律委婉,唱段字少腔多,节奏缓慢悠长,这种说唱形式,叫“琴书”。琴书艺人多出在洛河沿岸的洛阳、偃师、巩县,还有孟津、灵宝、渑池。起初,琴书只在官宦、商贾、乡绅和文人雅士间流行,书场多在“堂会”上。闭目坐唱的艺人衣冠周正,斯文雅致,你想,女眷们就在帘子后面坐了听书,怎容你双眼滴溜溜乱转?后来琴书也在茶馆、庙会上露面,再后来就出现在乡间村头了。琴书沿袭宫廷里的规矩,使用扬琴伴奏。

爹在陪着师父吃饭。相比,爹的吃相显得稍稍粗糙了些。金环抿了嘴唇,暗想,这说书艺人,也算是乡村里的文化人,那些侠义恩怨,才子佳人,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,乡村人都是先从说书艺人那里知道的。娓娓吟唱的河洛大鼓,活在了乡村人的日子里,述说着乡村人胸中的渴望,倾诉着乡村人朴素的情感。书场里,谁人在寻求情感的抒发?谁人在追求心灵的倾诉?爹是,娘是,叔伯爷们是,婶子大娘是,村子里的人,都是。呀,一场河洛大鼓,搅得乡村不得安宁了!

吃过晚饭,带着水汽的河道里的凉风吹来丝丝清爽,夜场书又要开唱了。金环替春红拿着弦子,爹和师父斯跟着,一边行走,一边吸烟,一边喷着书里的情节。到了书场,金环就坐在春红身边。坐在这儿,春红拉弦子,听得清楚,师父说唱,听得清楚,书鼓梨花板,也听得清楚。

热烈奔放的开场曲“闹台”演奏起来了。这是坠胡、书鼓和梨花板共同演绎的大合奏。闹台一打,听众就安静了,书也就要开场了。闹台过后,说书人“咚咚”一击鼓,便开腔说唱了。

“天也不早了,人也不少了,各位老少爷们儿,稳坐书场,听俺这破喉咙哑嗓,南腔北调,差音掉板,缺字少韵,慢慢,道来,一回,嗯——”

这拖腔,绵延,曲折,悠远,在这声长长的“嗯”腔里,伴奏者把坠胡跟唱腔的音调巧妙地对准了。每一场书,皆是在这千转百回的一腔长调里开始的。

师父说唱的是《呼延庆打擂》。狂野的曲调,风雅的唱词,如一只飘荡在洛河里的帆船,搭着金环,载着村人,驶向深深的夏夜。月儿西斜,星儿欲坠,摇摇晃晃的灯影里,直唱得更深夜静,露水渐浓,村人方散去。

到家,金环仍然记不清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,心里仍是空荡荡的。躺在床上,金环还在想,这么好的书,怎么就没有听进心里去呢?

师父被安排在一孔堆放杂物的窑洞里住,春红则跟金环睡在一张床上。春红见金环郁闷不语,便也不再多言,洗洗,熄灯睡下了。

仿佛是一条悠远的河流,飘着书词,飘着唱段,飘着坠胡的曲调,缓缓淌进金环心里。白天听的书,夜晚听的书,还有以往听的书,随着记忆的淙淙小溪流入心田,渐渐清晰,金环的心,慢慢苏醒了。河洛大鼓从河洛深处弥漫上来,玄远飘忽,像禅机和隐喻。爹说得多好啊,这书,不光是叫人听的,也是叫人想的。爹想的是礼义廉耻,金环想的是什么呢?哦,是优雅的唱词,是优美的唱段。那近乎诗词歌赋一般的唱词,跟邻人杜甫的诗句一样,很容易就被缺乏文化的村人接受了。根植在洛河两岸的河洛大鼓,不就是金环心中的诗词么?灿烂辉煌的传统文化,不止是唐诗宋词,昆曲京剧,河洛大鼓也是,也需要传承。金环心里忽而升腾起一种向往和追求,升腾起一种割舍不断的情怀,不禁脱口而出,我想学,河洛大鼓!

春红并没有入睡,问一句,说啥呢金环?金环却又没了声息。春红以为金环真的是在呓语,便不再追问,闭眼睡去。金环忽而开了灯,坐起身,对春红说,我想学河洛大鼓。春红看着金环渴求的神情说,怎想起,学这河洛大鼓?金环说,河洛大鼓,好听呢。春红也轻声说,是好听呢。金环偎近春红说,你能干哩姐,弦子拉得那么美。春红说,师父教的。金环又说,你也会唱么?春红说,也是师父教的。又说,我一般是在开场前唱个“书帽”,垫垫场。金环恳求说,唱一段吧姐。春红笑笑说,这有何难?说着,就哼唱了几句《二姐观灯》。“劝世人,男人莫嫌妻子丑,女人也莫嫌婆家穷。丑陋妻本是家中宝,俊俏媳妇把祸生。这本是,二姐观灯一个小段儿,唱到这里,算、唱、清。”

春红唱得轻巧,舒缓,金环痴迷地品着,似是吃了一颗香甜的果实,咽下了,唇齿间依然存留着清香。金环眼睛里透露出明亮的光芒,“呀”了一声,说姐你教我吧!春红却说,我可不敢逞能,想学,得请师父教。金环低了眉眼,小声说,师父会教我吗?春红想了想说,会吧。金环忽而又说,会收我做徒弟吗?春红拿不準,只是说,会吧。金环笑了,像是师父已经收下她做徒弟了。春红打个哈欠,说睡吧。金环答应一声,就揣着一颗心事睡着了。

红日滚滚下,倦鸟翩翩归。晚霞映红了洛河水面。后晌书场一散,师父就跟爹一起回去吃晚饭了。金环表现得尤其热情,先把菜端上桌,再把馍端上桌,又把汤端上桌,还把筷子递到师父手上。师父开始吃饭了,金环却不离去。金环一汪秋水的眼睛里,闪烁着星星的光亮。师父走村串乡,阅人无数,早已察觉出这小妮儿有话要说。爹拿眼光驱赶金环。爹说,吃饭去吧。金环不搭理爹,自顾说,师父,我想……师父停了筷子,眼不抬,头不扭,含蓄地说,有事,请讲。春红拿眼光给金环鼓劲。金环鼓了勇气说,师父,我想,学说书。师父抬眼,看见金环面如满月,悬胆鼻梁,细眉大眼,是书里头唱的俏佳人模样啊。金环又说,师父,我想学河洛大鼓。师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慢慢咽下一口饭,搁了饭碗,拿筷子指着碗沿儿说,学这干啥?这一行,就是巧要饭的呀。金环还要说什么,爹威严地说,吃饭去吧。金环不走,执拗地望着师父。师父埋了头,一味地吃饭,他知道,自己不能随便表态。春红替金环求情,说师父,应下吧。师父沉了脸色,训春红,不懂规矩!这事儿,得人家大人点头发话。金环看爹,爹黑丧着脸,像包公,训斥她,还不退下!师父早已看出眉高眼低了,对金环说,听爹话。师父瞧着那双渴望的眼睛,感觉自己这话有些言不由衷。

晚饭过后,师父和春红去唱夜场书了,爹跟娘还在家里嘀咕着什么,直到闹台响起,爹才匆匆披衣出门。

金环噘着嘴,躲在窑里,可她的心,早已随那激昂的闹台飞到了书场。书场里传来师父熟悉的腔调。

“龙戏千江水,虎登万重山,君子不得第,开口求人难。四句诗文道罢,后有古书一段,且请老少爷们,稳坐书场,听俺慢慢,道来,一回,嗯——”

师傅刚刚书接上回唱了个头,娘就推门进来了。娘坐在床边劝金环,说妮儿啊,听爹话,咱可不学这一出。金环闭了眼,不接腔,娘又说,闺女家,学这弄啥?金环赌气说,闺女家就不能学了?看人家春红,又会拉又会唱。娘说,会拉会唱又有啥好?整天吃这家,住那家,东跑西奔,抛头露面的。金环说,你知道啥,这是艺术!娘说哟哟哟啥艺术,还不是个卖唱的!金环狠声说,你和爹,别去听!娘却说,听是听,唱是唱,不一样!娘这话,太难听,娘怎能这样看待春红?怎能这样看待河洛大鼓?这河洛大鼓,娘自己也是喜爱听的,也听得泪水涟涟呢。金环忽然就不想搭理娘了,拿枕巾遮住眼,说你出去吧娘,我想睡觉哩。娘出去了,金环就那么忧郁地躺着,直到夜场书散,春红归来。

春红轻轻推开窑门,轻轻走到床边,她怕惊扰金环。春红理解金环的心事,却不知该如何劝解,就关灯悄悄躺下了。黑暗里,春红感觉金环的身子一起一伏,像委屈的婴孩。春红说,我知你没睡。金环慢慢侧过身,跟春红脸对着脸。春红呼出的气息吹在脸颊上,痒痒的。春红说,你爹不同意,咋办呢?金环说,师父也没答应。春红说,师父跟我说了,只要你爹点头,他就答应。金环说,愁死人了,俺爹不会点这个头。静了一会儿,金环忽然问,你们啥时走?春红说,唱完这部书吧。金环沉默一会儿,忽然又说,走的时候,带上我!春红一惊,为了河洛大鼓,金环要“私奔”呢!春红忙说,这可不敢,师父也不会答应,你爹知道了,更麻烦!金环失望地扭过身子,长长叹了一声。春红推推金环,悄声说,我有个好主意。金环静静期待着春红快点儿说下去。春红说,别跟俺一起走,等俺回去后,你再找俺。金环说,到哪儿去找呢?春红说,坐船过了河,找到石窟寺,就是寺湾村,打问师父,都知道。金环说,找到师父,他会教我么?春红说,金环你听我说,想学河洛大鼓,就去找师父,我在寺湾村,等着你!

犹如一颗种子植入心田,在盼望这颗种子发芽、开花的日子里,金环春意萌动的心里充满了灿烂的阳光,充满了河洛大鼓的馨香。

《呼延庆打擂》是一部长篇书目,师父本打算要唱两个月的,可师父只唱了四十多天就匆匆收场,回到洛河北岸的寺湾村去了。每天的书场里,师父无法承受的是那双忧郁而渴求的眼睛,是那双伤心而期待的眼神。

师父走了,金环狭小的日子里只剩下空洞与寂寞。望着东去的河水,金环总是怀想起师父,怀想起河洛大鼓,怀想起跟春红之间的那个约定。金环觉得,隔断她与河洛大鼓的并不是这条流淌不息的古老的洛河,爹娘才是横亘在眼前的一道鸿沟,让她无法逾越。然而,金环心里始终有一个坚定的信念,寻找机会,到洛河北岸的寺湾村,投奔师傅去。

金环隔河遥望寺湾村的时候,这个信念,仿佛一下子就支撑起了她的生命。

匆匆的时光,流经年俗这条河,一天天驶向腊月末梢儿的那个“年”,驶向遥远而鲜活的记忆。

年俗说,“二十三,祭灶官;二十四,扫房子;二十五,割豆腐;二十六,煮大肉;二十七,杀公鸡;二十八,贴窗花;二十九,灌壶酒;大年三十包扁食。”这年俗,金环都一成不变地遵循着。可是今年,除了祭灶,金环把别的事情全都弄乱,一件一件都提前做了。洒扫房子,割豆腐,蒸年馍,催促丈夫把鸡鸭鱼肉置买齐备,又买了瓜子和糖果,准备三十晚上一家人一起吃着看春晚。大门上挂起期盼的红灯笼,贴上喜庆的春联和门画,窗棂上也贴了祈福的窗花和御寒的福字。金环这才松口气,想想,只剩下饺子馅没弄,这就不急了,等二十七唱罢这场书再剁肉盘馅不迟,误不了除夕吃团圆饺子。腊月二十七,是一个特别的期盼,工工整整装在金环心里。

这个日子,说来就来到了。

头天夜里,金环根本没有睡踏实。刚刚睡着,忽地就醒了,看看手机,才凌晨两点。金环轻轻呼口气,又闭上眼睛。躺一会儿,迷迷糊糊听见一声鸡鸣,家里没有喂鸡,哪里来的鸡鸣?看看时间,刚过三点,金环蒙了头,强迫自己睡。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,数到三百只,仍然睡不着,就想,不知此时春红是梦还是醒。就又想,没出息的,半夜三更,除了你,谁还会为这一场书辗转反侧呢?金环不敢乱动,直直躺着,她怕惊扰丈夫,可是丈夫还是被惊醒了。丈夫揉揉惺忪的眼睛,说你弄啥,咋不睡?金环说,我不睡,我说书。说着就把梨花板捏在左手,叮叮当当击打着。丈夫直起身子,朝她说,神经病吧你,咋光打板?还得敲鼓哩!金环说别光看热闹,赶紧帮我把鼓支起来。支好书鼓,金环右手拿过鼓槌,手臂一扬,手腕一抖,“咚咚”两声,深沉浑厚的鼓声响彻了黎明前的村庄。刚要开唱,丈夫又说,没人伴奏?金環说,你来拉弦?丈夫讪笑着说,好不该你笑话我,明知我不会,还逗我,我只会种咱的庄稼。金环说,快喊春红,她弦子拉得美。丈夫说,用喊?打个电话不妥啦?金环拿过手机,拨一回,没拨对,再拨一回,还没拨对。明明记得清清楚楚,咋一拨就错?金环急出一头汗,越急越出错。最后总算拨对了,响了许久,却又死活没人接。金环焦急地说,咋不接电话哩?咋不接电话哩?后来,金环就被那曲坠胡演奏的《大起板》惊醒了。哎呀,原来是自己手机在响!金环赶紧拿过来,按下了接听键。

是春红。

春红一上来就说,死妮子,咋不接电话哩?睡那么死?金环连忙问,晚了晚了?春红说,倒是不晚。金环说,一夜醒了好几回,这会儿又睡过去了。春红说,夜里做了个梦,醒得早,怕惊扰你,憋到现在才打。金环说,我做梦都在给你打电话呢。春红又说,算啦算啦不说了,赶紧起床做饭,吃了就走。金环说声“中”,就挂了电话。

金环眨了眨发酸的眼睛,看看窗户,一丝微弱的晨曦映照在窗帘上。金环穿好衣服,开门望望天空,有一些昏暗,也有一些阴沉。金环祷告说,老天爷可千万不要下雪,别误了俺的这一场书呀!

金环本来想喊丈夫起来一起做饭,后来又改变了主意。腊月的早晨有些寒冷,她想让丈夫多睡一会儿。

做好饭,金环才喊丈夫起床。丈夫叫石磙,没别的毛病,就是好睡个懒觉。石磙其实已经醒了,却装作没醒,赖在床上不肯离被窝。金环说,起来吃饭。石磙伸下懒腰,嘟囔着说,早着哩,再睡会儿。金环过去,拉着被子说,赶紧起来,不知今儿个有事儿么?说着,一把就将石磙拽出被窝。石磙抢过被子盖上,又躺下了。金环把手伸进被窝,放在石磙肚子上,冰他,嘴里连说,起来不?起来不?石磙拧着身子,说弄啥弄啥?金环说,弄啥?送我!石磙说哎哟,说个破书,弄得觉也睡不成了。金环说,洛口村不通班车,你不送,叫我咋去?石磙说,租车去么。金环说租车?租车又得几十块钱。石磙说噫呀,不就几十块钱么。石磙软磨硬抗着,只是不起。金环变了脸,掂起衣服扔过去,高腔说,说好的事儿,咋又变卦了!

金环早跟春红商量过,这场书,总共才三百块钱,一人只能分一百五十块,为省钱,不租车,骑车去。春红也说,我骑车技术不行,反正两个大老爷们都在家闲着,骑车送咱。金环夜里给石磙说时,他满口答应,现在却又赖着不起。

金环一发怒,石磙就不敢再犟了。石磙知道,他是犟不过金环的。石磙穿着衣服,嘴里却还嘟囔个不停。

金环还在说,你以为这场书能挣多少钱?还敢租车?

石磙就说,咋不敢?十几里路,骑个破摩托,到了那儿,早冻成冰棍了!

金环怨声说,我不知道租车方便?不知道坐车暖和?我为啥放着福气不会享,非要坐在摩托车上去兜风去挨冻去受洋罪?我为啥这么贱?为啥?为啥??为啥???

石磙软声说,这不起来了么。

金环接着说,我还不是为了多挣几块钱?还不是为了节省几块钱?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

金环的气势,彻底击败了石磙,他慌忙穿好衣服,跑出去发动摩托车了。

金环却又追出来,朝他喊,哪儿去?回来!

石磙说,这不,送你么。

金环说,先洗脸吃饭,这会儿你倒急了!

石磙站在那里,看着金环,忽而就说,嘿嘿,你说个破书就这么难伺候,你要当个村长乡长,怕比慈禧太后还难伺候哩。

石磙这样说着,就跟金环回来吃饭了。

吃着饭,金环又给春红打电话,约好了出发的时间。

石磙吃饭很快,狼吞虎咽的,像是有人跟他抢。吃完了,也不等金环,就把摩托车推出院子。金环出来时,石磙像个称职的司机,很敬业地候在那里了。金环的心气儿就顺畅了,她知道,石磙是心疼她,十冬腊月,坐在摩托车上,冷。

这时春红来了,却是自己骑车,肩头斜背着一把坠胡,像是一杆枪。坠胡是春红的武器,挎在肩头,很神气。

金环问一句,他不送你?

春红撇撇嘴说,哼,人家有正经事,哪还管咱这闲事!

金环听得出来,春红的话有些不对味儿,暗想,因这一场书,莫非,两口子又闹别扭了?

春红却不想再提起昨晚的事儿。夜里躺在床上,春红刚说明儿个要去洛口说书,他就恼了,说,快死了这条心吧。春红说,唱一场书,犯你啥王法了?他说该过年了,给我老实在家待着。春红软了口气说,跟金环说定的事,我不去,她咋唱?他说管她咋唱,明儿个一块儿去赶集,买年货,过年要紧!春红说,只半天时间,下午回来,不耽误赶集。他霸气说,啥轻啥重,自己掂量!春红说哎呦,好不容易写下一场书,为啥不让去?他冷冷说,别为一场书,闹得年也过不成!春红“嗤”了一声,说你干脆拿绳子把我捆在家里吧。他威胁说,不是跟你儿戏,敢去,咱就离婚。

春红的娘家在南边山里,嫁给他,是师父保的媒。他跟师父同村,也是个实诚人,师父就把春红说给了他。起初,他并不反对春红说书,看春红整日跟着师父走村串乡,不用下地干活,又能挣钱,他自然高兴。师父去世后,春红跟金环搭档,唱红了洛河两岸,他仍然支持着她。可是后来,河洛大鼓开始走了下坡路,指望说书已经挣不到钱,好多艺人都改了行,春红却割舍不下,仍然抱着不放。他就老在春红跟前说,以后,别再说书了,随便干点儿别的,都比说这破书强。春红不服气,不让说书,你干脆把我杀了吧。丈夫瞪她一眼说,多少人都洗手不干了,再唱,咱就离婚!

昨天夜里,他又拿出这话吓唬春红。春红就怼他,说噫噫噫,别老把“离婚”挂嘴上,有本事,就真离!说过这话,就不再跟他啰嗦,翻身自顾睡去。早早地,就被那个梦惊醒了,忍到天亮,才给金环打电话。然后草草吃了早饭,也不跟他打招呼,带上弦子,骑车就到金环家里来了。

春红不下车,脚尖点着地,朝金环说,检查一下提包,看忘没忘带东西。

金环说,都带齐了,走吧。

金环跨上摩托车后座时,故意逗石磙说,你要不想送,在家暖和吧,俺俩骑一辆车去。石磙说,还是送你吧,坐在后头,我还能给你挡挡风。金环心头一暖,顺势揽住石磙后腰,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了。

摩托车驶出村子,上了正路,金环忽然感觉到,一股暖融融的升腾的气息,从冰冻的田野里苏醒过来,从安静的村庄里苏醒过来,腊月里浓浓的味道也随之扑面而来了。

节令已是过了大寒,正是冬季最冷的天气。车子驶起来,似是一只大鸟,在剪刀般的寒风里穿行。冬天的田野是宁静的,麦苗浅而稀疏,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,看不到一点儿早春的迹象。路旁的树木,枝桠光秃秃的,毫无风情可言,画出的依旧是残冬里破败的一笔。冻僵的土地和风干的景物,演绎着苍白的剧情和乏味的情节。剧情和情节,发展得极是缓慢,极是平淡,对即将到来的春节置之不理,对即将进入的春天也置若罔闻。苍凉的寒风,吹卷起金环的棉衣和围巾,穿越躯体,透进心里,把掩埋在心底的书词和唱段一页一页翻开了。河洛大鼓的曲调从遥远的土地深处飘荡出来,从悠久的洛河古道流淌过来,一股暖意从金环心底缓缓涌起,在这一瞬间,春天,仿佛一下子就来到眼前了。金环看过农家历,正月初五,就是立春。时令催赶着,冬天就要过去,春天即将到来,冬季的田野里,仿佛已经显露出了蠢蠢欲动的春色,树木、花草、麦苗、野菜,那些深藏着色彩的花朵,深藏着汁液的小草,不都在做着春天的梦吗?在它们心里,早已是暗流涌动了,只等一阵春风吹过,或是一声春雷炸起,它们就准备花开满园。

然而,天空中却混沌一片,浓云厚得随时要落在地上。金环忽觉眉心“丝”地一凉,就有雪花飘落下来。一片细小的雪花飘飘荡荡,金环仰起脸,拿鼻尖去接,疾驰的摩托车旋起一股寒风,将那片雪花吹到石磙后背上。金环搂紧石磙,把冻得通红的脸颊亲密地埋在石磙宽厚的肩膀后,那朵雪花因之而融化了。

细柔纤弱的雪花,被风吹得疲于奔命的雪花,被飞行的鸟儿一样的摩托车追赶得气喘吁吁的雪花,娇柔无力地飘浮着,柔弱无骨地在空中融化掉,终是没有降落到地面上。飘雪的天空,凝重而浑黄,堆积的浓云,加重了大地的肤色。雪花落在头顶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脊背上,寂寥无声,似乎每一片雪花都散發出怀旧的味道。怀旧,嗯,怀旧。金环搂住石磙后腰的时候,就已经开始怀旧了,“怀”的是石磙带领她寻找师傅的“旧情”。那段“旧情”,在金环心头一旦浮起,便蔓延到每一条血管里去了。

或许,石磙已经忘记那件陈年旧事了,而金环却记得十分清楚,记得牢固而深邃。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夜,金环望着窗外的明月,心内却在盘算着她的行动计划。月亮大了,近了,爬到窗台上,似是要看一眼金环是否入睡。月亮小了,远了,回到天空里,变回人们习惯的矜持模样。月亮没了,落了,天色却还没有亮。金环悄悄起床,她想趁着早晨的昏暗,悄悄出村,悄悄过河,悄悄去寺湾村寻找师父。在那个清晨里,金环的信念坚定不移,她要把自己的一切,移交给师父,移交给河洛大鼓。她轻轻跨出窑门,走出院子,毅然踏上了通向河边的村路。清晨的南瑶湾一片安静,金环的脚步沉重而匆忙。

晨曦渐渐明朗了,透亮了,映照在洛河堤岸边,挥洒在洛河水面上。静谧的洛河边,乘船过河的人只有三两个,艄公还不准备开船,他还要再等一会儿。金环登上木船时,心儿已经飞过洛河,飞进寺湾村,飞到师父身边去了。

船开了,金环立在船头,看那河水,如平静的日子,从容不迫流淌着。金环忽而就想,自己跟这一河清水肯定有着极其隐秘的联系,河边出生,河边成长,从没有离开过这条河流,如同年轻的女儿从未离开过爹娘。金环这样想着,一滴泪珠滑落在河水里,一闪而逝。

石窟寺,坐落在邙山脚下,寺湾村,停留在洛河北岸,师父的家,很容易就问到了。

天井式样的院子当中,植着一株古老而茂盛的石榴树,粗壮的树干斜斜生长,遒劲的枝丫扭向四周,满树的石榴红了,圆圆胖胖挂在枝头。荫荫石榴树下,一位白发老奶奶正在做着针线活。奶奶坐在树下,犹如坐在画中。奶奶做的是一双布鞋,看样子再有两针,那布鞋就绱好了。奶奶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睛,看见金环怯生生地走进了院子。金环俊俏的模样,让奶奶一下子就打心眼里喜欢上了。奶奶停了针线,小声说,哟,这是谁家小妮儿,多好看。奶奶用目光迎接金环。沿着奶奶的目光,金环亦步亦趋走到奶奶跟前,细声问,这是,白妮师父家么?奶奶朝金环抿嘴儿笑笑,说是哩。奶奶一说话,满嘴空荡荡的,直漏风。奶奶把金环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,问道,你,弄啥哩?金环擦一把额上的汗珠,回应说,我找,白妮师父。奶奶说,他呀,不在家。金环急切问道,那他,上哪儿去了?奶奶说,在石板沟,说书。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,金环站在院子里,竟抽抽嗒嗒哭泣起来。奶奶吓一跳,赶紧搁下手中活儿,起身扯了金环手,哄她说,妮儿别哭。金环擦着眼泪,说,我找白妮师父。奶奶说,找他,啥事儿?金环泣声说,说书。奶奶似乎明白了,轻轻点点头,望着石榴树下斑驳的疏影,暗想,想必是来写书的,哭哭啼啼,许是家里遇上了白事儿。

奶奶扭身朝窑里喊,石磙快来。随了喊声,从窑里跑出来个年轻小伙子。奶奶吩咐说,你爹在石板沟说书,领上这小妮儿,找他去。石磙瞅金环一眼,说找俺爹干啥?金环低了头,轻声说,见了师父,就知。石磙“嘿嘿”笑了,说噫呀,还保密哩。唰地,金环的脸,红透了,她无助地看向奶奶,却发现奶奶也正看着她。奶奶训石磙,哪儿恁多废话,快去!石磙吐下舌头,朝金环说,走吧。石磙说着转身就走,哪知转身有点儿急,把脚上的鞋给转掉了。石磙赶紧提上,跑出门去,奶奶却又朝他喊,石磙转来。石磙回身问,弄啥奶奶?奶奶说,把鞋脱了。石磙说,叫我赤脚去?奶奶说,换上新鞋,跑得快。奶奶说着,拿过快要绱好的那只新鞋,“吃吃”两针就完工了,剪了线头,让石磙穿上,左右端详一回,说,啧啧,穿上新鞋,多神气。奶奶说着就笑了,笑得很是狡黠,也很是意味深长。

石磙穿上新鞋,脚下利索得像是踩上了风火轮,“日”地就窜出了大门。金环撵出大门外,隐约听见奶奶在后面嬉笑着说,看俺孙子,穿了新鞋,不愁找个俊俏媳妇。

寺湾村离石板沟并不太远,石磙却走得飞快。金环紧赶慢赶,竟赶出了一头细密的汗珠。

那天师父在石板沟唱的是一场“愿书”。一户人家如愿添了男丁,写了三场河洛大鼓来还愿。

温润的红日悬挂在邙山头上,染红一河洛水。金环在夕阳里走进书场的时候,师傅的“愿书”正唱在紧要处。师父正在演唱一段“夸佳人”的唱词,使用的板式是“正板”。

“这俏佳人儿长得是怎样好,听我来唱唱恁细听。这俏佳人儿,多说她有十七岁,少说也不过差一冬。不低不高中等个儿,身架利索又干净。黑丁丁头发如墨染,不搽柏油也亮生生。脸皮儿白,白净净,好似那鸡蛋皮儿二层。两道峨眉弯又细,那杏眼,秋波一送忽灵灵,嗯嗯嗯……”

伴随着师父的书声,一位佳人,仿佛从唱词里走了出来。明净的夕阳照亮了她黑丁丁的长发,绯红了她白净净的脸蛋儿,在高涨饱满的坠胡曲调里,这位佳人,亭亭袅袅走进了书场!师父突然有些恍惚,有些错觉,这俏佳人儿,是在水一方的南瑶湾的那位女子么?是洛河南岸笔架山下的那位女子么?为了这河洛大鼓,那俊俏女子,终于涉水而来了!

叮叮当当的梨花板打出明快的节奏,咚咚隆隆的书鼓敲出欢快的情绪,师父也唱出了得意的好心情。

“这俏佳人儿,悬胆鼻梁多相衬,恰恰长在正当中。樱桃小口牙似玉,粉红脸儿一笑俩酒坑儿。十指尖尖如嫩笋,小胳膊,多像那,三月里水塘出芙蓉,嗯嗯嗯……”

这是“愿书”的最后一场。散场后,主事家要留师父吃饭,却被师父婉拒了。师父执意要回,主事家便拿出书价交给师父。钱不多,但那是主事家的心意。师父照例要推辞一番,但最后还是要收下的。大家都明白,这是规矩,给钱是规矩,收钱是规矩,就连那一番推辞,似乎也是规矩。

亮汪汪的月光铺满院落,微风摇动石榴树枝,树下石桌上,师父用一餐好茶饭款待金环,犒赏为金环引路的石磙。

那餐晚饭,师父饮了酒。师父饮酒也很斯文,小口呷,小口抿。呷一口,哈一口气,顺便在碟子里夹一颗花生米。有时觉得一颗不够,又夹一颗,再夹一颗。师父夹得很慢,夹一颗,看一眼,然后送进嘴里,慢慢嚼。师父其实只饮了三杯,但这酒却饮得异常漫长,如一个人跋涉在没有尽头的旅途。三杯过后,或者说得文雅一些,叫酒过三巡,师父脸面上便泛起薄薄的醉意。师父手里捏着的,仿佛不是酒杯,而是一生的重量。师父的一生确实是厚重的,河洛大鼓的历史也是厚重的。微醺的师父趁了酒兴,滔滔不绝為金环讲述着久远而厚重的河洛大鼓。

岁月悠悠。师父用这个词开了头。这个词,形容时间的久远,也形容河洛大鼓的历史源远流长。

师父讲道,世纪交替的1900年,那年的书会摆在了洛阳。在那场书会上亮活儿的巩县艺人胡南方和段雁唱的是琴书。胡南方端坐,眯眼,吟唱,声调低沉,音韵婉柔。琴师段雁用扬琴伴奏,悠扬,细腻,绵软,慵懒散淡,了无生机。而在不远处,则另有一位艺人左手捏梨花板,右手搦鼓槌,挥洒夸张地大腔演唱。那唱者是南阳的黄先儿,唱的是“鼓儿词”。早年间,“梨花大鼓”传到南阳,与“南阳鼓书”融合,形成了鼓儿词。梨花大鼓原先叫“犁铧大鼓”,是山东民间敲书鼓击犁铧唱农歌的娱乐形式,跟梨花毫无关系。“犁铧”二字土且俗,少风雅,艺人便取其谐音,美名为“梨花大鼓”,那两片犁铧,也被打造成两枚月牙钢板,雅名“梨花板”。梨花板和书鼓,使鼓儿词的气势更加粗野,更加狂放。美中不足的是,鼓儿词无琴弦伴奏,尾音和拖腔靠艺人用鼻音来哼。百转千回的鼻音曲折绵绵,如纺车轻转,似蜜蜂采花,像和尚念经,故而,鼓儿词又叫“鼓儿哼”。这种鼻音哼唱的方式,一直被艺人延续着。“说书讲究三十六唱,七十二哼,一唱就哼哼,不哼不中听”。

师父讲道,书会散了,段雁将那架扬琴赠予黄先儿。回到南阳,黄先儿把琴书的腔调引入鼓儿词,拖腔依着琴声,尾音伴着琴弦,粗犷的鼓儿词就变得灵秀悠扬了。胡南方也把黄先儿送给的一只书鼓和两片梨花板带回了巩县,将鼓儿词的说唱技法揉进琴书,把梨花板和书鼓用于伴奏,改“闭目坐唱”为“击鼓站唱”,大腔大嗓,清越洪亮,很符合巩县人粗犷豪爽的性格。胡南方和黄先儿的不期而遇,令风格迥异的两种说唱艺术联姻,让鼓儿词和琴书相融,使书鼓跟琴弦相碰,一种崭新的说唱艺术形式“鼓碰弦”就在巩县孕育出来了。琴书里加了书鼓,民间又称“大鼓书”。

师父醉了,是酒醉,也是沉醉。金环也醉了,陶醉在河洛大鼓遥远的故事里。金环奇怪的是,师父讲了这么多,怎么没有提到“河洛大鼓”这个词汇呢?师父呵呵笑道,要说河洛大鼓,须从胡南方的徒弟说起。

师父说,胡南方有个徒弟叫叶刺猬,康店叶岭人,他把豫剧和曲剧腔调运用于大鼓书,创立了大鼓书优美的旋律和淳朴的板韵。徒弟张天培被称为“说书状元”,把河南坠子的调式加入到大鼓書,改用坠胡做主弦伴奏,使大鼓书的曲调灵巧活泼,摇曳多姿。后来,在首届全国曲代会上,张天培唱了一段《赵云截江》,周总理听了,大加赞赏,就把这源于洛阳、兴在河洛的曲艺形式命名为“河洛大鼓”了。

师父又说,张天培的徒弟有程文和,杨大会,杨二会,还有崔坤。崔坤注重表演,他突破一人说唱的形式,把伴奏者按行当分角,唱念皆按戏曲程式,文有文场,武有武场,一场河洛大鼓,就是一台大戏。乡村山野间,清风明月下,崔坤左手梨花板,右手执鼓槌,伴奏者一人、二人、三人不等,一把坠胡,伴以二胡、三弦、琵琶,一人说唱,众人帮腔助威,战争,江湖,英雄,爱情,说不尽的故事,全在先生嘴巴里了。

师父又说,崔坤就是俺师父。到我这茬艺人,最讲究唱腔,吸纳地方戏曲的腔调和音乐素材,植入河洛大鼓唱腔板式中,使河洛大鼓的唱腔具有独特的音乐色彩和浓郁的地方风格,也让河洛大鼓在洛河两岸绽放出绚丽的光芒。

师父又说,由常香玉推荐,程文和把河洛大鼓唱到了抗美援朝战场上。常香玉是巩县董沟村人,随团赴朝慰问时,推荐了家乡的河洛大鼓。程文和那粗犷浑厚的唱腔,沧劲悲凉的书词,带着河洛灵性的说唱,深深打动了在朝鲜战场上采风的音乐家刘炽。许多年以后,因为电影《英雄儿女》,因为插曲《英雄赞歌》,刘炽跟河洛大鼓又续写了姻缘。刘炽拿到歌词,迟迟谱不出曲子。“烽烟滚滚唱英雄,四面青山侧耳听”,他反复吟诵着歌词,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在脑海里绕来绕去,却怎么也哼唱不出来。足足憋了三天,那段旋律突地跳了出来,刘炽一拍大腿,豁然开朗。那段旋律就是十一年前程文和演唱的河洛大鼓。这首插曲里,刘炽采用了河洛大鼓的音乐元素,演唱时,演员面前架着一面书鼓,这是标准的河洛大鼓表演形式。

金环的一颗心鼓动着她起伏的胸膛,她起身斟满酒杯,捧给师父,恳切地说,师父,您教我唱河洛大鼓吧。师父接了,却不喝,将杯盏放在石桌上,忽然摆出一副威严,慢慢说道,可我,却不能教你呀!金环怔怔地看着师父,猜不出师父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。师父又说,你到这儿来,爹娘知道不?金环低了头,不说话。师父又说,哼哼,怕是偷偷跑来的吧!金环忽而抽泣起来。师父不为所动,沉声说,哭也没用,明儿个就回去,啥时跟家里商量通了,再来!春红说,师父您先教着,过几天再回,不行么?师父沉了脸,训春红,人家爹娘找来,咋办?金环抬起泪眼说,找来我也不回去!师父又训金环,这事儿,怕是由不得你!金环刚叫了声“师父”,师父就止住她,冷冷说道,别叫师父,你不是我徒弟。石磙看不下去了,说噫呀爹,人家跑恁远路来找你,咋这样对待人家?师父不耐烦,朝石磙摆摆手,滚一边去!石磙暗地里瞅瞅金环,起身离去了。金环看着石磙的背影,无助地说,师父,您就收下我吧。师父仰起脸,说这事儿,你说了不算。又朝春红说,今儿个黑,让她跟你去,住一夜,明早,请她回家!师父说过,起身,咳嗽一阵,背手踱回窑里去了。

疏影暗移,月色渐淡,风儿撩拨着树叶,沙沙,沙沙,轻柔,慵懒,睡意朦胧。春红说,跟姐走吧。金环站在斑驳的月影里,不动,也不回应春红,双手捂了脸,肩膀一耸一耸,乱了树影,乱了月光,也乱了春红的心。春红说,金环你别这样。金环哭得愈加伤心,回身扑在春红肩头,哽咽说,师父咋就不答应呢?春红揽住金环瘦削的肩膀,说走吧,明天再恳求师父。金环一边往外走,一边又说,师父咋就,这么绝情呢?

哼哼!暗处传出一声冷笑,却是师父站在窑门外。春红停下脚步,轻轻叫了声“师父”。师父说,别怨师父太绝情,是你们太不懂世故人情啊!金环哀哀地说,要是回去,俺爹非打死我不中。师父说,回去吧,你爹舍不得打你,你不懂得当爹的心啊。师父说着,嗓子眼儿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接着就咳嗽起来,缓过劲儿,又说,该睡了,先领金环回去吧,明儿个,再……金环还要说什么,春红却趴在她耳边欣喜地说,金环金环,你没听出来么?师父已经,答应了!

金环亲昵地叫了声“师父”,心里忽然充满了喜悦。春红扶师父坐在石桌旁,说师父您又咳嗽了,我给您,倒碗水。春红倒了水,递给金环,示意说,端给师父。

喜悦,像一束燃烧的火苗,按也按不住。金环的手,有些颤抖,碗里的水一溅一溅,在碗口和月光一起跳动。金环小心捧着碗,恭敬地说,师父,您喝水。师父拿手指叩叩桌面,说放这儿吧。春红幽怨地看着师父,师父却说,呵呵,春红的鬼心眼儿,太多。师父又说,现在,还不能收金环做徒弟,也就不能接受这碗“拜师茶”啊。

师父宽厚地对金环说,明儿个开始,我教你说书,可就是,不能拜师,等爹娘同意了,再拜不迟。师父又说,过几天,就回去,别叫爹娘担心。

金环点点头,把师父的话都记在了心里。

学唱河洛大鼓,须从基本功入手,师父讲授河洛大鼓,也是从基本功讲起的。

师父告诉金环,书鼓,要敲出节奏韵律,敲出轻重缓急,敲出气势和情感。梨花板,要击出急切紧张的气氛,击出舒缓细腻的情景。应理解唱词含义,掌握唱腔板式和念白调门。得学会拉弦子,懂了乐曲,唱腔念白才有韵味。且要讲究手眼身法步,注意表情,眼神,身段,手势,还有台步。还要注重运用道具,比如手里的鼓槌,砍出去是刀,刺出去是剑,扎出去是枪,挥起来是棍棒,树起来就是一杆大旗。师父说,练好这些基本功,才算会唱河洛大鼓。师父又说,练好这些,须下一番苦功啊!

河洛大鼓,对于初學的金环来说,是陌生的,是首次相识的,而对于心仪已久的金环来说,则是熟悉的,也是久别重逢的。在学唱河洛大鼓的日子里,金环心里装满了师父的教诲,装满了河洛大鼓的韵味。

洛河长,秋草黄。洛河沿岸的村子里,师父带春红去说书,金环会跟随着。鼓点,板眼,腔调,韵白,表情,身段,金环细细观看,慢慢揣摩,暗暗模仿着。

秋意浓,庄稼熟。邙山上的夕阳,圆润而昏黄,伤感而凄迷,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涂上了一层血色。金环随师父行走在邙山坡上零零星星的田地边,看着玉米绰约的舞姿,想着豆荚一样饱满的心事,也用心领会着师父讲解的说唱技巧。

河水凉,雁南飞。汤汤流淌的洛河,在遥远处与黄河缠绕交汇,堤岸上的金环,思绪变得更加开阔,更加高远。如生命一般悲壮美丽的洛河,生生不息,亘古悠长,而传唱至今的河洛大鼓,就是这块儿土地的魂,就是生活在这块儿土地上的人们的灵魂。金环捏了两片梨花板,叮铃当啷散乱着,打不成调子,也合不上节奏。师父接过,讲了要领,做了示范,又要金环照着练。金环练得有些急躁了,就问师父,打这板儿,有捷径么?师父沉了脸,咳嗽一阵,才说,有捷径,就是苦练!师父背着手,踱着步,望着宽广的河水,似是在回想遥远的岁月。师父舒口气,幽幽说道,我跟我师父学说书那会儿,受的罪,多了。白天跟师父去说书,夜里师父睡了,我还在师父床前背唱词。师父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可只要我背错,师父就会“嗯”一声,让重背,实在想不起来了,才给提一句。练敲鼓,声儿大,怕影响师父睡觉,就拿鼓槌在膝盖上敲,隔着裤子,膝盖都敲紫了。打梨花板,指头磨破了,流血了,好了以后,接着打,直到磨出老茧。拉弦子,手指按在弦上,划出血泡,两条胳膊困得抬不起。夏天还好说,冬天,手冻肿了,板儿掉地上,捡都捡不起来啊。师父说着,又是一阵咳嗽。每咳嗽一声,金环的心就揪着疼一次。金环劝师父,去医院,诊治吧。师父说不用,我的病,我知道。金环就说,河堤上风大,咱回。师父“嗯”一声,下了河堤,往回走去。金环跟在师父身后,摩挲着梨花板,就想,跟师父比,我下的功夫,差得远呢!金环就在心里憋足一股劲儿,咬牙坚持着。早晨,鼓儿敲得朝霞满天,夜晚,板儿打得星星眨眼。

北风吹,雪花飘。冬天的时候,师父咳嗽得愈加厉害,常常憋得喘不过气来。石磙和金环用架子车把师父拉到医院,检查了,却是那种束手无策的病。师父没有害怕,也没有惊慌,虚了声音说,回家。金环说,师父住院吧。师父摇摇头说,石磙啊,拉着我,回家。回到家里,天欲黑,灯火却未点亮,暮色笼罩下,昏暗的窑洞里像是裹着许多阴谋,让人生出无限惶恐。师父躺在床上,平静了心情,慢声说,我早就,觉出病来了,可我,不敢养着,我知道,一躺倒,这辈子就完了。师父又说,我不能停下,我得,坚持唱我的,河洛大鼓。师父又说,可这一天,终究还是来了,怕是以后,唱不成了。石磙吓哭了,说爹啊,咱去住院,治好病,还唱!师父咳嗽一阵儿,说傻孩子,爹心里有数,咱不住院,就在家,等着。金环叫声“师父”,却说不下去了。

师父看着伤心的金环,思忖着,可怜的闺女啊,来这儿拜师学艺,可如今,师不师徒不徒,名不正言不顺,委屈人家了。师父深叹一声,眼前蒙了一层雾,慢慢拿手背抹了,轻声说,给我,倒口水喝。石磙赶紧倒了碗水,师父却说,让金环,端给我。

接过这碗水,金环一下子就跟师父的心相通了。叮的一声,一颗泪珠滴落在水碗里,金环说,师父,您喝水。这样说着,金环“扑”地跪在师父床前,双手将碗捧过头顶。

师父欠起身,接过去,轻轻抿一口,放在床头柜子上。

师父轻声说,收下了,收下这个徒弟了!

金环趴在地上,规规矩矩给师父磕了三个头。

师父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女徒弟,喘口气说,收下吧,再不收,怕是来不及了!

师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两眼望着窑门的方向,目光显得深邃而久远,仿佛透过窑门看到了曾经的日子,看到了久后的岁月。师父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憧憬。师父说,好好学吧,你不比别人差。师父又说,你是我收的,最后一个徒弟,河洛大鼓,传到你这一代,已是第五代了。金环怯怯问师父,我算是,河洛大鼓第五代传人么?师父艰难地笑笑说,眼前,你还不能,称为第五代传人。金环羞笑一下,露出失望的神情。

停顿一下,师父忽而问金环,你知道,第一代传人,是谁吗?金环想了想说,张天培么?因为从他开始,才有了河洛大鼓这个称谓。

师父说,河洛大鼓,源自琴书,借鉴鼓儿词,兴于鼓碰弦,鼓碰弦是胡南方创立的,他才堪称河洛大鼓第一代艺人。

师父又说,张天培、叶刺猬是第二代,崔坤、程文和、杨大会、杨二会师承张天培,是第三代。我是崔坤的徒弟,跟陆四辈、段界平、牛惠玲,还有尚继业,算是第四代了。

师父又说,传人,不是随便称的。你还没学会,不能算是真正的传人。等你学会了,跟黄金换、王春红、李新芬、朱小枝、韩淑珍,还有邓建峡,就都是第五代传人了。

金环明亮的眼睛里燃烧起艳羡的火焰。怀揣着这一束梦想的火焰,金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,向着河洛大鼓的方向,永不停歇地飞翔。

师父的生命在一天天消损,而金环,却在河洛大鼓的氤氲里慢慢成长。师父把生命变成唱词,唱了一遍又一遍,这唱词,在洛河里洗了一回又一回,字字句句储存在金环心里。

那年冬季,落了一场厚雪,金环顾不上回家,一直守护在师父病榻前。以前,师父生命的火焰是那样耀眼,如今,火焰就要熄灭,黑暗就要降临,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再也照耀不到师父宽广的心房了。师父摇曳的生命之火耗尽最后一滴灯油,熄灭在腊月最后的日子里。

陪伴师父的是石磙,还有春红和金环。死亡是一种奇妙的过程,金环看见,师父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依恋和不舍,还有惭愧和内疚。师父的声音窝在喉咙里,要用尽气力才能送出来。金环跪在那里,一心一意等待着师父的遗言。师父费劲地瞥了金环一眼,那一瞥,是下意识的不放心,是潜意识的放不下。师父无力地说,我错了,没有催促你回家。师父又说,我错了,该送你回去。师父又说,我错了,该去见见你爹。师父又说,回去吧,给爹认个错,也替我,认个错。师父僵硬的眼光捕捉到石磙,交待说,把金环,送回家。师父那束眼光又搜寻到春红,交待说,你是师姐,带好金环。歇一会儿,师父忽而伸出右手食指,坚硬地树起来,竭尽全力嘶喊道,河洛大鼓,一百年,传五代,生生不息啊!这一声嘶喊,拼尽了师父所有的气力,也拼尽了师父七十三岁的生命。

师父葬在邙山坡上,朝着洛河。坠胡,书鼓,梨花板,春红和金环,在师父坟前,悲悲切切,如泣如诉,直唱到日落暮色暗。肃立在师父坟前,金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迷茫。师父还没有把本领全部教会她,就把她撇在洛河岸边不管不顾了,而师父,就要归附于大地,与庄稼为伍,与洛河为伴,生命的高低起伏终是冷寂于一抔黄土。到了春天,师父的坟茔上就会长满青草,遮盖了坟头,他的肉体,就会腐败粉碎,渐渐消失在泥土里。金环哀伤叫道,师父你不管我了么?你不教我唱河洛大鼓了么?

金环的眼泪,簌簌落地,噗噗有声。

走下山坡的时候,金环望着洛河南岸那一片模糊的村庄,心儿突然长出了翅膀,像鸟儿一样,飞过洛河,飞到爹娘身边,飞回被清泪打湿的家里去了。

石磙并没有送金环,金环不让送。金环觉得,离家这么久,忽然被一个男人送回,传出去,不好听。石磙把金环送到河边,送上木船,喏声说,是该,回去看看爹娘了。船开了,金环看着岸上的石磙,莫名地,心尖颤抖了一下。多壮实的石磙啊,身躯高大,腰圆膀粗,走路一晃一晃,如一节树桩。平日里,两个人在一起的情形,是散散淡淡的默契,是清清爽爽的兄妹,又似乎比兄妹亲昵了些,这亲昵,就是少男少女朦胧的爱情吗?金环下了船,回首望去,石磙的身影雕塑一般依然伫立在洛河北岸。

离别已久的笔架山渐行渐近,乡愁且行且浓,金环只想将道路折叠,把思念变短,让那孔窑洞早早迎候她。娘在灶房里升起了炊烟。炊烟是一棵被风吹斜的树,倒着栽在村庄里。炊烟是风筝的线,一头牵着娘的衣襟,一头拴在金环心上。记忆里,娘把金环搂在温暖的怀里,一缕轻荡的炊烟,一声轻柔的歌谣,合着悦耳的风声,娘的歌谣里溢满了河洛大鼓的韵致,充满着倾诉的欲望。走进家门,金环感觉到,娘苍老的面庞饱含怜爱,迷蒙的泪眼缀满牵挂。娘说,早起,喜鹊叫了。金环窄着声音喊了声“娘”,一头扎进娘的怀里。不苟言笑的爹从残阳下走进来,像一座庄严的大山。金环低了头,轻声说,爹,我回来了。爹说,呵呵,回来了好。金环又说,爹,我学会了。爹又说,呵呵,学会了好。金环忽然就想在爹跟前撒个娇,便说,三十晚上,唱给爹听。爹似乎是刚刚想起,问道,白妮师父,可好?金環说,师父,走了。爹沉默一会儿,就说,白妮师父,好人。再沉默一会儿,又说,白妮师父的书,耐听。

夜里,金环跟娘睡。娘告诉她,爹往洛河北岸去过几次,看她找到师父了,跟师父学说书了,就放心了,也同意了。爹还说,闺女大了,得随她的心意哩。金环忍着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,爹,还是那样慈祥可亲,那样宠爱她。金环甚至想,过罢年,不急着去寺湾村寻找春红,就在家,陪着爹。

然而,金环的心,早已皈依书鼓和梨花板,皈依坠胡,皈依河洛大鼓了。一过破五,金环就到洛河北岸的寺湾村去了。金环知道,自己还没有出师,还需要苦练。师父把金环交待给了师姐春红,如今师父不在了,金环愿意跟着春红继续“修炼”。

金环来到春红家里的时候,石磙也在。一见金环,石磙竟有些惊慌失措了。春红为他掩饰,说石磙正要过河去接你呢。石磙瞅着金环,眼睛里窜出了火苗,一闪一闪的。金环明白,石磙暗暗喜欢着她。每次见到她,石磙的眼仁就显得特别黑,特别亮,眉毛也更加浓密。可石磙又似乎刻意隐藏着这种喜欢,担心一旦流露出来,事情就会败露,就会无法收场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,只要金环出现,石磙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她身上,她的每一个动作和声音几乎都被石磙关注着。现在,金环又回到寺湾村,回到石磙身边,石磙想要说些什么呢?许久,石磙憋出了一句话,我太笨,没有跟爹学会说书。金环说,等我学会了,教你。石磙说,我也学不会,我只会种咱的庄稼。

春红看着二人,笑了,笑得很是狡黠,也很是意味深长。

倏忽之间,又是一个新的世纪。巩县早已撤县建市,改名巩义市了。传唱百年的河洛大鼓,在迎来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的时候,却渐渐淡出市场,淡出人们的生活。偶尔说唱一回,听者也是稀稀拉拉,又多是些老头老太太。说唱艺人慢慢老去,渐渐离世,河洛大鼓,不可避免地被时代抛弃,一步一步,走向衰落。

一个周日的晚上,金环在河南电视台“梨园春”里忽然看到了王小岳。王小岳是段界平的徒弟,论起来,跟金环还是同辈师兄妹。这时的王小岳是省曲艺团团长,他把河洛大鼓搬上了“梨园春”舞台,引入管乐、民乐和电声乐器,使河洛大鼓的伴奏音乐更加浑厚有力,气势恢宏。过了一段时日,金环在电视里看到,王小岳随“梨园春”到台湾演出,一段河洛大鼓《河南行》,唤起了台湾同胞浓浓的乡愁。又过一段时日,金环忽然听说,43岁的王小岳病逝了。金环在为这位师兄感到惋惜的时候,忽然忆起了许多往事。

她忆起自己出师了,登台了,把河洛大鼓唱遍了洛河两岸的每一个村落,也把河洛大鼓演绎得愈加纯熟练达。她忆起自己四处演唱,也到马街书会上演唱过。她忆起自己获得了巩义市河洛大鼓演唱一等奖、鑫旺杯河洛大鼓擂台赛金奖、洛阳河洛大鼓名家大赛第一名、中南五省曲艺大赛牡丹奖。她忆起巩义市曲艺家协会成立了,她跟春红成了第一批曲协会员。她又忆起那年的春天,许多老艺人呼吁,要保护和抢救河洛大鼓,还要“申遗”。她更忆起在2006年5月20日,走过百年沧桑的河洛大鼓,这个融合多种艺术形式的“活的文物”,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仿佛是回光返照,河洛大地上掀起的这股热潮,并没有为河洛大鼓迎来生机勃勃的春天,河洛大鼓的沉落已是不可避免。然而金环,始终在跟这个时代抗争着,始终在洛河两岸,奔走着,说唱着,坚守着!

一条洛河,见证了这块儿土地的成长,也见证了河洛大鼓从起源走向成熟,又从兴盛走向衰落。

安静的洛口村,像是被遗忘在洛河岸边的一条渔船,孤独地依附在洛河臂湾里,任河水缠绕抚慰,婴儿一般,安然熟睡。季节交换,时令更替,春来花开,秋去叶落,村人们的日子依然自来自去,悠然悠哉。

到了洛口村边,回头看,却不见春红跟上来。金环就朝石磙喊,停停停,姐咋没有跟上来呢?

石磙停了车,顺来路回望,但见村外大路上,赶集的人们来来往往,脚步匆忙,怎么也看不到春红的影子。

金环和石磙站在路边等待着。望一眼天空,忽而发觉,飘了一路的雪花,停了,太阳也露出来一牙小脸儿。远处电线上,排列着四只麻雀,音符一样齐整,诗经一般规矩。路边树梢上,也有两只麻雀落在上头,欢叫着,跳动着,追逐着,偶尔还会停下来,啄着彼此的羽毛,啄着身上的阳光。风儿轻佻,冬阳浪漫,两只小鸟又亲昵地挨在一起,窃窃私语去了。一丝轻风掠过,一片残留的枯叶在树枝上心旌荡漾地摇曳,那两只小鸟,也像两枚新叶,鲜活而恣意,它们的私语和浅唱,搅乱了冬天广阔的背景,唤醒了金环内心多姿多彩的世界。等它们闹够了,“日”地,相随着朝远处飞去,灵动的身影,飞进太阳光线里,简洁的剪影,如同叼起太阳那一牙小脸儿,又像是叼着一片叮当作响的梨花板。

落在后面的春红,被他的电话追赶上了。他在手机里说,回来有你好看,非跟你离婚不中!他的话,忽然就让春红想起了昨夜的那个梦。

春红的生命,注定要跟河洛大鼓连在一起。河洛大鼓,是她生命的灵魂。她那一副好嗓子,似是专为河洛大鼓而生。春红非常怀念跟随师父说书的日子,那些日子,是清苦的日子,是愉快的日子,也是河洛大鼓大放异彩的日子。遗憾的是,随着时光悄然滑落,河洛大鼓也悄然滑落低谷,指靠说书,已是难以养家,甚至难以养活自己了。艺人们撂下书鼓和坠胡,改弦易张,另谋出路去。打工,种菜,卖化妆品,也有人去做了传销。春红,还有金环,却依然带着书声鼓韵,游走在洛河两岸,挣扎在日渐没落的书场里。而在家里,春红却受尽了他的奚落。他说,人家都不唱了,偏偏你唱。他又说,再唱,咱就离婚。他动不动就拿离婚说事儿,次数多了,春红并不当真,可是昨夜的那个梦,却把春红给吓着了。

春红梦见,他真的跟自己离婚了。他不能接受的不是河洛大鼓,也不是春红,而是春红对河洛大鼓的执迷不悟。春红对河洛大鼓的执着和不舍,让这个男人愤然离去。他说,以后你就跟河洛大鼓过吧。春红的家庭彻底被河洛大鼓这个“冤家”毁灭了,毁灭得如同遭到爆破,碎得满地瓦砾,无法重建。春红却说,离了吧,省得我连累你。离婚后的春红无家可归,只能四处流浪。流浪,让春红带着不死的愿望,像个孤独的游魂,奔走在幽深的路上,无法停下匆忙的脚步。流浪,让春红的心飘荡空落,找不到归属,使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流浪艺人。然而,这流浪的艺人,却让不屈的书声飞扬在河洛大鼓遗韵里,也让河洛大鼓铺陈出动人的旋律和迷人的色彩。在梦里,春红不住地问,谁能够对河洛大鼓爱得如此深沉?谁能够让自己不屈的灵魂无助地流浪?春红的心,伤了,痛了,哭泣了。

路上行人如织,都在忙着置办年货。春红骑在摩托车上,忽而就想,今儿个,我是不是应该待在家里?是不是应该跟他一起去赶集,买年货?可她又想,来唱这一场河洛大鼓,真的错了么?

错了吗?错了吗?春红在心里千百次地问,可谁又能给她一个明白的回答?

春红追赶上来,见两人等待在路边,就说,你们两口子莫非疯了,撵都撵不上。

金环说,石磙骑车野,跑得快。

石磙又发动了车子,刚要进村,金环的手机却响起来。

是主事家打来电话催促了。

金环对着手机说,到了到了,到村边了。

挂了手机,金环肃然说,赶紧走吧。

村子里的气氛有些异样,虽然没有报丧的乌鸦在枝头呱呱叫唤,可是金环依然能够感觉出村子里正在办着白事。因为她隐隐听见了哭声。哭声很沉闷,生离死别的穿透力,一下就把金环带进悲伤的情绪里去了。金环觉得,唱丧书,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情绪,这种伤感的情绪,能够感染书场的气氛,主事家也是非常需要的。然而,毕竟是到了年根儿,膨胀的年味充斥在整个村子里,白事里夹杂的哭声,也遮挡不住春天的气息。

主人迎出来,说走走走,先吃饭。

金环一下就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。这个男人,就是在电话里“写书”的那个男人。

金环说,在家吃过了。

男人说,咋在家吃?这儿都备下了。

金环说,吃饭是小事儿,先把书场扎下。

说着时,金环发现灵棚前已经搭好了一个舞台。金环看男人一眼,男人说,这台子,唢呐班的。话音未落,咣咣当当过来一帮人,跟男人商量着,好像是关于演出场地的事情。男人手一挥,说,昨儿个夜里在哪儿唱,今儿个还在哪儿。

尖利的唢呐在灵棚前一吹响,河洛大鼓的摊子就被挤兑到偏远的角落里去了。那里,地面坑坑洼洼,找不到一块儿平坦的地方,金环作了一阵子难,好不容易才把鼓架安放好。而春红,晃了几下,连只椅子都放不平了。

金环就对男人说,你看看,都是你请来的,咋把俺挤在这角角里?在别处,俺可都是在灵棚前唱的。

男人说,大姐大姐,唱吧唱吧。

金环说,咋唱?连书鼓都放不稳当。

男人说,大姐大姐,凑合凑合。

金环却说,说书,是不能凑合的,凑合,是对艺人的不尊,也是对主事家的不敬。

男人又说,大姐大姐,见谅见谅。

春红接话说,既然请了唢呐班,何必让俺来凑合?

男人叹口气说,唉,要照我的意思,请都不请你们了。

男人忽然抱怨起来,现在办场白事,不请一班响器会中?不但要请,还要比著请,看谁请的响器班人多,热闹,红火。有的人家更阔气,一请就是两班人马,对着吹,对着唱。像我办这事儿,要是不请一班响器,不吹一场唢呐,叫我脸面往哪儿搁?村里人还不把我笑话死!

男人点燃一支烟,深吸一口说,唉,实话实说吧,这一班响器,是我花高价请来的。你看人家,人多势众,人强马壮,人高马大,人仰马翻。顿一下又说,这个词可能不对,可不管咋说,人家有大鼓,大号,大唢呐,还有电子琴,多气派,多威风,多给我挣面子!再看看你们,就俩老娘们儿,摆个破鼓,捏两片破铁,拉着个破弦子,多没劲儿,要多没劲儿有多没劲儿!

金环止住男人的话,正色说,别说那么难听好不好?你看不起俺说书人行,看不起河洛大鼓,不行!

男人烦躁地说,今儿个我办正事儿,不想跟你们抬杠,请你们来,也不是我请,是老头儿请的。

金环惊讶说,谁谁谁?谁请的?

男人将烟头摔在地上,说谁请的?俺爹请的,俺死去的爹请的,俺今儿个要埋的爹请的!

金环定定地看着男人,冷冷说道,你要是,这样说话,今儿个这场书,俺就不唱了!你这三百块钱,俺还不想挣!

春红闻听此言,收起弦子,横握在手,一字一顿说,谁要是看不起河洛大鼓,掏多少钱,俺也不给他唱!

男人的情绪忽然平静了,上前拽住春红的弦子,朝金环说,对不起大姐,你得原谅我,我也是遇事着急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今儿个这场书,不管咋说,都得唱。

男人又摸出一支烟,燃起,吸一口,就站在那儿,絮絮叨叨讲开了老人生前的事情。

男人说,俺爹生养俺兄弟三个,吃了很多苦。

男人又说,俺爹很勤劳,临死前还在地里干活儿。

男人告诉金环,老人刚刚走过73岁,生命就戛然而止了。七十三,八十四,阎王不请自己去,也正走在节口上。老人得的是糖尿病,这病,是城里人才得的病。一个清贫的农民,咋就得了这富贵病呢?老人日渐消瘦下去,花白的胡须杂乱无章地荒芜在浮黄的脸上,也懒得清理,他想把仅存的一点儿气力保留下来,去清理田里的杂草。田地才是他的脸面。他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丰收在望的麦穗或者玉米棒子时,深沉的脸上才会展现出细微的笑意,才会洋溢着骄傲和自豪,才会充满怜爱、期望、嘉许、赞赏。现在老人死了,给他买了松木棺材,又给他请了响器,要是老人还活着,一生节俭的老人一定会阻止。可现在,只能任由铺排,他已经无能为力了。

金环唱过无数场“丧书”,她感觉得出,对于老人的死,男人并没有过于悲伤,早已坦然接受了。在他看来,老人只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。男人看重的是老人体面的葬礼,这葬礼,能够为男人提供一个摆阔和表现孝心的机会。

男人说,不瞒大姐,我也是个孝子啊,传统文化,咱懂,百善孝为先,咱也懂,像今天这事儿,都我花钱。

男人又说,俺爹活着时,很节俭,给他的钱舍不得花,都仔细收着。咽气前,俺爹想吃个用炭火炉子烤出来的烧饼,也没有买到。听说孝义老集上卖的芝麻烧饼不赖,我开车去买,还没拐回来,俺爹就断气儿了。现在的烧饼,都是电饼铛烤的,不好吃。俺爹想吃烧饼,没有如愿,可他另外还有个心愿,我说啥都得满足他。

男人又说,俺爹有个爱好,就是喜欢听说书。农忙时,犁地,播种,除草,收割,打场,没日没夜干活,农闲了,就走村串乡去听书。只要听说哪儿说书,不管多远,他都跑去听,听过了,自己还哼哼着唱。噫,俺爹唱得可照谱。俺爹还老念叨着,谁谁的书唱得排场,谁谁的书听着过瘾,崔坤,白妮,牛惠玲,金环,这几个名子,俺爹常挂嘴上。

男人又说,俺爹说过,过去爱听崔坤和白妮的书,如今爱听牛惠玲和金环的书。有一回,俺爹自个儿在那儿嘟囔,我是没钱,要有钱,我自己写场金环的书听听。因为这,我去街上给他买了个“随身听”,里头装着几十段金环的书,俺爹成天带身上,走哪儿听哪儿,吃饭听,睡觉也听。去地里干活时,就扯着喉咙唱,也不知唱给谁听哩,唱给庄稼听?唱给野草听?嘿嘿,这老头儿。

男人又说,俺爹临断气儿,伸出一根儿指头,指着床头上一个落满灰尘的罐头瓶,断断续续说,我死了,别请响器,给我写场书。我拿过罐头瓶一看,里面塞了一卷钱,数数,三百块。俺爹又虚着声音说,写金环的书,我自己掏钱。俺爹想听大姐的书,这是俺爹最后的愿望,我得满足他。

男人的声音哽咽了,他掩饰着吸了口烟,接着又说,俺爹的愿望,大姐肯定也会满足他!

男人的话,如一柄重槌,沉沉击中了金环心尖上那块儿柔软地带。金环心里涌起一阵冲动,一阵悲壮,在这一瞬间,金环做出了一个决定,一定要为这逝去的老人,为眷恋着河洛大鼓的老人,完成这个美好心愿!

金环动情地对男人说,放心吧,这场书,我唱!

金环说着,就招呼春红换服装。服装很简单,夏天,女的穿旗袍,男的穿唐装。冬天,女的桃红大褂,男的则是灰色。今儿个是白事儿,却只能套上灰色大褂了。

金环望着灵棚说,唱一场河洛大鼓,为老人送行!

男人说,感恩不尽啊大姐,我替俺爹谢谢你。

金环说,不须感谢,这场书,只唱给老人,不为你面子。

男人说,为啥都中,总算给俺爹有个交代。

金环不再接腔,右手紧握鼓槌,咚咚两下,又咚咚两下,深沉浑厚,热烈激荡。左手捏梨花板,叮当几声,又叮当几声,清脆亮丽,节奏明快。春红拉动坠胡,调准弦音,奏起“大叹腔”,一板一眼,悲哀忧伤。哀婉的曲调里,弓弦一转,丝弦一震,奏起过门,接下来,就该金环开腔演唱了。可是金环,左手连摇梨花板,右手连续击鼓,这说明,她还不准备开唱,或许还有话要讲。这是艺人默契的规矩。春红心有灵犀,拉完过门,又转奏“小叹腔”。悲切凄凉的曲调里,孝子的哭声,从灵棚下弥漫过来,金环悲叹一声,哀哀念道:“大哀至圣,敬送亡人!老人生前爱听书,今日带着书声走。感念老人爱着咱这河洛大鼓,今日奉上一段,为您送行,愿老人家安安稳稳,平心静气,慢慢地,听啊,嗯……”

梨花板摇响连串的花音,书鼓敲出沉重的节奏,坠胡下滑到一个低音处,巧妙切入润腔过门,把前奏自然铺垫开去。金环低沉地唱起悲戚的拖腔,千回百转,嘤嘤如泣。且吟且叹的长调里,忽地甩出一声哭腔,扬至高音时,抖上三抖,颤上三颤,渐渐归入“正板”,咽咽哽哽,唱将起来了。

金環唱的是一段《董永葬父》。

“羊羔报恩它知跪乳,乌鸦尚且懂得反哺,老牛疼孩儿把牛犊儿来舔,唱一段,董永卖身,来、葬、父!嗯......”

几句唱罢,金环闪目往下观瞧,书场里却没有几人在听,只有可怜的三个老头和两个老太太,人们都围在灵棚前观看响器班表演。声势浩大的唢呐遮掩了单调微薄的河洛大鼓,根本听不见金环在唱些什么。金环并不计较,她认为,死亡,是一种宗教,送别,也应该有一种庄重的仪式!别人能不能听见,都无关紧要,这书,本来就不是唱给他们听的,这书,是唱给老人听的。金环相信,这书,天堂里的老人一定能够听见!

金环忽然想起了逝去多年的师父。此情此景,多么相似啊!师父也是丧命在腊月的最后几天,也是在年前匆忙殡埋,也是金环和春红唱着河洛大鼓为他送行。那时的金环才刚刚学唱,还不能让师父满意。那么今天,就让师父跟老人一起听吧,今天的河洛大鼓,天堂里的师父也一定能够听见!

单薄脆弱的河洛大鼓,根本无法跟响器班抗衡。他们先是以一支唢呐开道,接着,所有的乐器一涌而上,轰轰烈烈演奏起各个时期的流行歌曲和一段段的豫剧选唱。再下来,就该演员出场了,扭扭摆摆唱几首歌,装模作样唱几出戏,然后就不照路数了。这些个男女演员,长得不咋样,嗓门儿却是又大又亮。为了迎合村人,挑逗观众,他们紧攥着话筒,像网红明星一样摇头晃脑地喊唱。夸张的表演里偶尔还做出一些大胆而露骨的举动。村人们津津有味地欣赏着,品味着,时而跟演员招手互动,时而发出开心的笑声。演员们在歇斯底里演唱的时候,又会偷眼朝这边瞧上一瞧,斜眼瞟着空荡的书场,嘴角露出轻蔑的浅笑。那笑里,蕴含着一丝揶揄。

听书的人又走两个,只剩下一个老头和两个老太太了。书鼓的悲切,坠胡的苍凉,把三位老人感染得抽抽嗒嗒,泪洒衣襟。眼泪,还有抑制不住的哽咽,令金环演唱得愈加张扬,愈加狂放,愈发饱满生动了。沉郁的曲调,幽怨的说唱,记叙着一个忧伤的故事,述说着一种残缺的美丽,描绘着一段凄惨的温馨。不管书场里有没有观众,心中的观众是最神圣的!金环坚信,天堂里的老人,一定没有离开,天堂里的师父,一定还在!金环灵巧地使出平板、紧板和飞板,起腔,送腔,落腔,唱中夹白,白中有唱,时而散板韵白,时而紧打慢唱,尽情抒发着对河洛大鼓的热情,表达着对亡者的敬仰!

震撼云霄的河洛大鼓感动了悲悯的苍天,低沉的天空中忽然飘落下硕大的雪花,一片片,一朵朵,紛繁错乱,窸窸窣窣,一阵紧似一阵。头发上,肩膀上,铺满了雪花,眉梢上,鼻尖上,沾满了雪融的水珠。雪花对金环的拥抱,热烈而粗野,那一段河洛大鼓也正唱得难解难分。一片雪花落在金环唇上,她拿舌尖舔了,暗自思忖,在这雪花飞舞的寒冬季节里,为这一场河洛大鼓,如此这般,值得么?

让金环无所适从的是,那两个老太太经不起雪花的纷扰,也搬起凳子回家去了,只剩下一个老头抄着双手,缩着脖子,听得昏昏欲睡。金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,为自己,为春红,为河洛大鼓,也为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老人。

猛然间,金环看见,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妮儿站在不远处,亭亭如一棵小树,神情专注地观看她演唱,竹笋般的小手儿似动非动,咕嘟嘟的小嘴儿一翕一合,似在模仿她表演。那小妮儿面庞俊俏,粉红似白,穿一件红色羽绒服,如一团烈焰,让金环寒冷的心忽地温暖起来。金环暗暗叫道,好啊,这儿还有一位观众!金环望着雪中的小妮儿,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。

哀恸的丧调是不死的精灵,穿越重重遮蔽,从河洛深处缓缓飘荡出来。这曲调,似辞世前的绝望,似逝去后的迷茫,又似孤独的哀叹和哭泣。飒飒一阵寒风,撩动飘扬的魂幡,天地间,陡然变得萧杀了。

一只麻雀从枝头跳跃下来,落在灵棚上面,轻轻啄着斑斑落雪。麻雀,是天堂的使者么?是迎接老人的么?

鞭炮炸起,亲人恸哭。时辰到了。躺在棺木里的老人该上路了。唢呐吹奏起《百鸟朝凤》。孝子抱着老人的遗像,泪眼相对,什么都想说,却什么也无从说起。死者,无法与生着交谈,死者,只与响器对话。响器是死者最后的送别。响器班要吹吹打打把死者一路送到墓地,而河洛大鼓,唱到此处就算够一段落了。重孝在身的男人已经哭得拉不起来,可他却牢牢记着,老人上路之前,要把金环的书价结清。

葬礼上的事情,比如买菜,打墓,搭棚,比如接客,收礼,结账,都由“执事”安排,有专人负责。金环的账,有点儿特殊,男人要亲自来结算。

男人掏出卷在一起的零零散散的三百块钱,郑重地递给金环。金环摇摇头,伸手挡回去了。

男人以为,金环是照着规矩在推辞,就执着地又把钱递了上去。

金环说,这钱,我不收。

男人疑惑地看看金环,再看看手里的钱,解释说,大姐别嫌少,价钱上,俺就不再给添了,俺爹说他自己掏钱,俺也得随他的意,可俺也不能亏待你,一人再备一份薄礼吧。

金环说,这场书,俺不要钱!

金环又说,这场书,俺送给老人!

男人执拗地说,这咋中哩!

金环说,该送老人上路了。

金环又说,俺走了。

男人还想说什么,金环已经转身离去,男人要追,那边却又喊着要起棺。男人就朝金环背影大声喊道,忙过这两天,俺给你送去!

高亢的唢呐,嘹亮在冬天的长空里,送葬的队伍拖拖拉拉,朝着村外另一个方向去了。走出村口的金环,忽而就想,这逝去的老人,再到哪里去听河洛大鼓呢?儿子给他买的那个“随身听”,放进棺材里了么?这么想着,金环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永别亲人的感觉,如同那年送别师父。

回望着洛河岸边小巧的村落,回望着唢呐尖叫的方向,金环拉住春红,忧伤地说,再送送老人吧。

唢呐声声,悠远悲凉。老人“行走”在通向野外的乡间路径上,路边的杨树,村外的果木,还没有发出新叶,树干上的树疤,犹如一只只眼睛,沉默不语,静看四季更替,尘世轮回。这些树木,经历了上一季的繁盛,正在冬天的萧瑟中养精蓄锐,待到春暖花开,绿色就会姗姗重返,迎来又一轮枝叶纷披,果实累累。田野里,老人种下的麦子正茁壮成长。翻过年头,就是立春,他的麦子就要拔节,就要分蘖。老人一生,固守时序,二十四节气掌握得一天不差,一如他终生默诵的农谚。

黏稠的曲子从唢呐的铜碗里流淌出来,曲调迟缓深沉,如一只大鸟盘旋在冬季的原野,久久不去。这曲调,翻几个滚儿,打几个旋儿,跌落在通向墓地的土路上,顺着泥土的缝隙,渗进冰冷的土地。泪水,把曲调浸泡得潮湿而悲哀,声声唢呐愈发凌乱和凄凉,本该喜气洋洋的腊月,被这一杆唢呐搅得撕心裂肺。此时的金环,却在这弥散着唢呐曲调的村口路旁,跟老人的灵魂一道,怀念着河洛大鼓,用传唱百年的河洛大鼓,在灵魂深处与老人对话!老人的灵魂,快乐而满足,因为在金环心中,有一场河洛大鼓,正为老人唱响。

金环忽而忆起了师父临终时的那句话,河洛大鼓,一百年,传五代,生生不息啊!每每想起师父的话,金环都会陷入深深的思索。河洛大鼓,因何生生不息?又因何走向衰落?河洛大鼓的传承者,又面临着怎样的命运?

春红轻声说,回吧。

石磙也催促,回吧,回吧。

金环跨上摩托车时,不由回头又望了一眼,她望见,送葬的队伍渐渐远去,那支唢呐也有些飘忽不定了。

忽然,金环的眼睛,被一团火焰刺疼了,一位俊俏的佳人儿,挺立在村外飞舞的雪花里,红红的羽绒服,就像腊月里凌寒怒放的一朵梅花!

风在吹,雪在飘,金环的心里一阵汹涌。

金环忽然决定,过罢年,再到这村子里来,收这小妮儿做个徒弟,教她唱河洛大鼓!
      (作者简介:尚培元,生于20世纪60年代,河南省作协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莽原》《牡丹》《百花园》《大观·东京文学》等刊物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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